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

股利不是利


從朋友口中得知,他的母親潛心鑽研股海已逾三十載。某次登門拜訪,我見到了這位名喚「雪莉」的老人家。
 
雪莉阿姨看上去與街坊鄰里的尋常婦人無異,唯獨有個特殊的執念:家裡的電視機始終定格在財經頻道,從晨曦到深夜,跳動的數字與名嘴的分析,成了她生活的背景音。
 
她的生活極其節省,那種省,近乎一種修行的執拗。即便台北的冬天總是陰雨綿綿,陽台掛滿了晾不乾的濕冷衣物,她那台老舊的烘衣機也始終靜默如石;烘碗機壞了,她不捨得丟,更不願買新的,洗完碗後,便挽起袖子用乾布抹乾;連水壺燒穿了也不換,執意用舊不銹鋼鍋在瓦斯爐上慢燉開水。
 
然而,就是這樣一位在生活中處處剋扣自己的老婦人,談起股票卻眼神發亮、滔滔不絕。她慎重地搬出一疊厚厚的手抄本,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歷年的股價與走勢。我問她,數位時代為何還費力手寫?雪莉阿姨笑得靦腆卻自信:「這樣寫,才會有『股感』。」
 
我心中好奇,忍不住問道:「阿姨,您投資這麼多年,年化報酬率大約是多少呢?」
 
雪莉阿姨愣了一下,在腦中來回盤算後,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:「我買股票主要看股利,專挑那些配息高的。像是成本 100 元,股利發 8 元,我的報酬率就有 8% 啦!」
 
我望著她那雙因長期操勞而略顯粗糙的手,思量著該如何啟齒才不傷人。我曾一度想乾脆岔開話題,聊點輕鬆的家常,但那股屬於投資人的衝動終究沒按捺住。
 
「阿姨,您說的那是『殖利率』,不是真正的報酬率。」我輕聲說道,「股利其實只是左手換右手,您並沒有真正賺到額外的錢。」
 
雪莉阿姨滿臉驚訝,停下了手中的筆:「這股利是真正發給我的錢啊,怎麼不是賺錢呢?」
 
我深吸一口氣,輕聲說:「雪莉阿姨,您領到的這 8 元,其實是從您那 100 元的股價裡扣出來的。除息那天,股價會變成 92 元,您的總資產還是 100 元,只是換了個地方放。」
 
雪莉的手停在布滿紅字的筆記本上,眼神有些迷惘:「但我這三十年,就是靠著這些『左手換右手』的錢,把孩子養大的呀...」
 
我看著她那疊厚厚的手抄本,每一行紅字都是她與市場對抗三十年的勳章。我突然意識到,我算的是精確的複利曲線,而她算的是紮實的生活尊嚴。
 
即使股利真的是「左手換右手」,但只要她不賣,那份「每年領錢」的踏實感,就讓她在烘碗機壞了、水壺舊了的日子裡,依然覺得自己是個富有的贏家。
 
於是我收起了解釋的衝動,笑著對她說:「雪莉阿姨,您這份『股感』真厲害,能持之以恆三十年,才是最難的報酬率。」
 
雪莉聽了,眼角漾起得意的笑紋,繼續低下頭,在那本泛黃的紙上,一筆一劃地抄下今天的收盤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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